陈志远：从“信息上云”到“关系成网”——数字技术赋能统战工作平台建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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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“信息上云”到“关系成网”

——数字技术赋能新的社会阶层人士统战工作平台建设

深圳大学政府管理学院副研究员  陈志远

数字技术正在深刻改变人们的生产方式、交往方式和组织方式，也为新的社会阶层人士统战工作带来了新的空间。人员信息可以在线汇集，政策内容可以精准推送，学习活动可以跨越地域开展，意见诉求可以通过平台即时反馈。数字化显著延伸了统战工作的联系半径，提高了识别对象、配置资源和提供服务的效率。

但一个值得重视的现象是：技术上的连接越来越便捷，并不意味着组织联系必然更加紧密；平台掌握的信息越来越丰富，也不意味着对成员的理解自然更加深入；线上活动越来越活跃，更不意味着分散的个体已经形成稳定的协同力量。数字化解决了“能不能连接”的问题，却没有自动解决“连接之后形成什么关系、产生什么价值”的问题。

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《决定》提出，完善党外知识分子和新的社会阶层人士政治引领机制。新的社会阶层人士思想活跃、职业多样、流动性强，广泛分布于民营企业和外商投资企业、中介组织和社会组织、新媒体平台以及新业态、新就业形态之中。面对新的群体结构和社会交往形态，统战工作平台建设不能满足于把人员信息搬到网上、把线下活动移到线上，而应进一步运用数字技术重构联系机制、组织方式和作用发挥路径，推动数字平台由信息管理工具转变为凝聚人心、汇聚力量、促进协同的新型组织基础设施。

一、数字化面对的深层问题，是社会组织方式的变化

数字技术赋能新的社会阶层人士统战工作，首先需要回答一个基础问题：为什么需要建设数字平台？

一种直观理解是，数字平台可以减少信息搜集成本，提高工作效率。这当然是数字化的重要价值，但并不是问题的全部。数字平台建设更深层的背景，是新的社会阶层人士生存状态、职业结构和交往方式发生了明显变化。

传统组织联系通常依托工作单位、行政区域和固定场所，人员身份相对稳定，组织边界比较清晰。新的社会阶层人士则呈现出明显的跨界流动特征。一名自由职业者可能同时参与多个项目，一名网络人士可能连接不同地域的受众，一名专业服务人员可能服务多个行业和组织，一个社会组织从业者可能长期穿行于政府、社区、企业和公益机构之间。人们不再只是生活在单一单位和固定地域中，也生活在行业网络、专业社群、兴趣圈层和数字平台之中。

这意味着，传统依靠单位隶属和地域归属建立联系的方式，难以完整覆盖新的社会关系。统战工作面对的已不只是一个个身份确定的个体，而是由人员、平台、项目、社群和关系网络共同构成的流动群体。数字平台的重要价值，正在于突破单位、地域和时间边界，在相对松散的社会结构中建立持续联系。

然而，数字平台不能照搬商业平台的运行逻辑。商业平台主要通过用户画像、偏好识别和精准推荐提高交易效率，容易把具有相似兴趣和行为特征的人聚集在一起。新的社会阶层人士统战工作则不仅需要识别差异，更需要在差异中寻找共同点；不仅需要联系同类，更需要促进不同职业、行业和群体之间的理解与协作。

因此，数字化不能简单理解为技术工具的增加，而应理解为组织方式的重塑。数字平台既要提高“找得到人”的能力，更要提高“联系得上、理解得深、协同得好、作用发挥得持续”的能力。它所建设的不是一个静态的信息仓库，而是一套能够适应人员流动、关系分散和需求多样化的新型联系网络。

二、数字平台建设不能停留在“看见人”

近年来，各地积极探索数字技术在新的社会阶层人士统战工作中的运用。一些地方建设人员数据库，绘制群体分布图；一些地方开设线上学习、政策服务和诉求反馈功能；还有一些地方依托网络平台组织议题讨论、公益服务和产业对接。这些探索扩大了工作覆盖，提升了精细化水平，也为数字平台进一步发展奠定了基础。

例如，杭州市上城区建设新的社会阶层人士大数据工作平台，对群体类别、行业分布、教育程度、工作楼宇和居住区域等信息进行汇集，并通过可视化方式呈现群体结构，使统战部门对人员分布和构成情况有了更加直观的认识。这类实践解决了长期以来基层统战工作中对象分布不清、信息更新不及时等问题，是从经验判断走向数据辅助的重要一步。

但也要看到，数据可见不等于关系可达。平台能够显示一个人的年龄、职业、学历和所在行业，却不一定能够理解其思想状况、现实关切和参与意愿；系统能够向成员发送信息，却不等于成员愿意回应；一次线上登记能够建立数据联系，却不能自然形成政治认同和组织信任。

从实践看，数字平台建设需要警惕三种倾向。

其一是“数字名册化”。平台的主要功能停留在信息录入、人员统计和图表展示，把数字化等同于建立一个容量更大、更新更快的通讯录。平台掌握了大量人员信息，却没有进一步形成需求识别、资源匹配和参与组织机制。结果是数据越来越多，真正能够进入工作过程、参与公共事务的成员仍然有限。

其二是“信息发布化”。平台主要用于发布通知、推送政策和展示活动，信息流动仍然以统战部门向成员单向传递为主。成员关心什么、面临什么困难、具有哪些专业能力、愿意参与哪些事务，缺少稳定的表达和反馈渠道。表面上实现了信息直达，实质上仍未形成双向关系。

其三是“活动展示化”。平台以注册人数、浏览量、点赞量、活动场次等衡量活跃程度，容易把线上热度等同于组织效能。一次活动可以吸引大量关注，却未必形成持续参与；一个群组可以聚集众多成员，却未必产生深入交流；一次网络传播可以形成较大声量，却未必转化为服务发展和社会治理的实际成果。

这些现象说明，新的社会阶层人士统战工作不能以技术逻辑替代统战逻辑。统战工作本质上是做人的工作，核心是凝聚人心、汇聚力量。数字技术能够帮助识别人、联系人和服务人，却不能代替人与人之间的真诚交往，不能代替思想政治引领，也不能代替在共同实践中生成的信任。

衡量一个数字平台是否有效，不能只看系统中储存了多少条数据，而要看有多少数据转化为真实联系；不能只看推送了多少信息，而要看回应了多少实际诉求；不能只看组织了多少线上活动，而要看促成了多少跨界合作、形成了多少社会价值。

三、数字平台的核心功能，应当由“信息汇集”转向“关系激活”

数字技术赋能统战工作平台建设，需要完成从数据思维到关系思维的转变。所谓关系思维，就是不把成员看作数据库中的孤立对象，而是把他们放在职业联系、社会交往、专业合作和公共参与构成的关系网络中加以认识。

新的社会阶层人士并不缺少社会联系。他们往往拥有自己的专业圈、行业圈、朋友圈和网络社群。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，是这些分散在不同圈层中的联系能否突破原有边界，围绕共同目标形成更广泛的协同。数字平台的功能不只是创造新的连接，更要激活已有连接、重组分散连接，使弱联系转化为有效协作。

第一，由静态登记转向动态识别。新的社会阶层人士职业变化快、项目流动频繁，单次采集形成的人员档案很容易滞后。平台应在依法依规、适度必要的前提下，动态了解成员的专业方向、服务资源、现实需求和参与意愿。这里的重点不是采集更多个人信息，而是提高信息与工作需要的相关性。

对统战工作而言，知道一个人“在哪里工作”固然重要，了解其“能够解决什么问题、愿意参与什么事务、需要获得什么支持”更有价值。平台应当由身份数据库逐步升级为能力数据库和需求数据库，实现从“人员画像”向“能力图谱”转变。

第二，由单向触达转向双向互动。政治引领不能只是内容推送，还应包括议题设置、交流讨论、意见回应和成果反馈。面对不同职业、年龄和知识背景的成员，应根据其关注的问题创新表达方式，把宏观政策转化为与职业发展、行业变化和社会生活密切相关的具体议题。

数字平台可以通过线上学习、专题讨论、政策问答、需求征集等方式提高政治引领的针对性。但更重要的是，对成员提出的意见和诉求形成回应机制。意见是否被转交、建议是否被采用、困难由谁协调、项目进展如何，都应有必要的反馈。没有反馈的参与容易变成一次性表达，有回应的互动才能积累信任。

第三，由同类聚集转向跨圈连接。算法推荐通常倾向于把相似的人和相似的信息放在一起，这有助于提高匹配效率，却也可能强化圈层边界。统战平台不能只按照职业类别建立彼此分离的群组，更要围绕共同议题促进跨专业、跨行业合作。

例如，优化营商环境不仅需要企业经营者，也需要律师、会计师、税务师和网络传播人士共同参与；社区适老化服务不仅需要社会组织，还需要数字技术、建筑设计、医疗护理等专业力量；县域品牌建设既需要产业主体，也需要文化创意、电商运营和新媒体人才。数字平台可以根据任务需求识别不同专业人员，形成跨界项目团队，使原本互不相识的成员围绕真实问题建立合作。

广东把数字型与引领型、智库型、创新型、服务型、枢纽型等类型并列，探索新的社会阶层人士联谊组织差异化建设路径。这一实践说明，数字化不应只是传统组织附加的一项技术功能，也可以成为组织创新的重要形态。数字型组织的独特作用，应当体现在突破空间限制、连接多元主体、促进资源共享和支撑跨界协作上。

第四，由活动流量转向价值创造。平台建设最终要落到作用发挥上。可以围绕地方发展和社会治理中的实际需要，建立需求发布、成员响应、团队组建、资源支持、成果反馈的闭环机制。统战部门和有关职能部门发布问题清单，平台根据成员能力进行匹配，新的社会阶层人士自主组建团队并提出方案，项目实施后对实际效果进行评估。

深圳公开资料显示，自2012年市新联会成立至2023年，依托各级新联会和联谊组织累计举办各类活动超过5000场，线上线下参与人数超过200万人次，并通过各级组织的6000多名会员联系和带动广大新的社会阶层人士。[4]这些数据表明，线上线下联动能够显著拓展组织网络。但在扩大联系规模之后，还需要进一步把活动参与沉淀为稳定关系，把组织活跃转化为项目协同，把人员覆盖转化为服务发展的实际能力。

从这个意义上说，数字平台的价值不在于储存了多少数据，而在于激活了多少关系；不在于形成了多少流量，而在于促成了多少合作；不在于把多少人聚集在一个系统里，而在于能否使不同成员在共同目标下相互连接、相互理解、相互成就。

四、让数字平台成为“破圈协同”的组织枢纽

新的社会阶层人士内部差异较大，不同群体的职业环境、利益诉求、话语方式和参与习惯各不相同。数字技术的优势在于精准识别差异，但统战工作的目标不能止于分类管理，而要在尊重差异的基础上扩大共同点。

因此，数字平台建设既要“精准”，也要“破圈”。精准是为了理解不同成员，破圈是为了促进不同成员在共同事业中形成联系。

要以共同议题打破职业圈层。平台可以围绕科技创新、产业升级、乡村振兴、基层治理、公共文化、网络文明等主题设置议题空间。成员不是被动地按照身份加入某个固定群组，而是根据专业特长和兴趣选择参与。这样形成的联系，不再只是“同一类人之间的联系”，而是“解决同一问题的人之间的联系”。

要以协同项目打破组织边界。线上平台形成的联系通常较为松散，需要通过共同实践加以深化。可以依托实践创新基地、新联会、行业协会和社会组织，把线上发现的人才和资源导入线下项目，在共同调研、协商建言、专业服务和公益实践中建立信任。线上适合扩大联系、发现资源，线下适合深入交流、形成合作，二者不能相互替代，而应相互转化。

要以枢纽节点带动网络运行。数字网络并不是完全平面的，其中往往存在具有较强号召力、专业能力和连接能力的关键成员。平台可以发现这些“枢纽型人物”，支持其联系和带动更多普通成员。但不能把全部资源长期集中在少数代表人士身上，还应通过项目轮值、开放报名、成员推荐等方式，为更多有能力、有意愿的成员提供参与机会，推动组织网络由少数人活跃转向更广泛群体共同参与。

要以成果反馈增强参与黏性。新的社会阶层人士时间安排灵活但工作节奏较快，能否持续参与，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参与是否产生真实价值。平台应及时展示项目成果，反馈意见建议的办理情况，说明专业服务解决了什么问题、产生了什么影响。使参与者能够看到自己的专业贡献被需要、被尊重、被认可，才能把短期参与转化为稳定认同。

数字平台由此成为连接政治引领、组织服务和作用发挥的枢纽。它一端连接党的方针政策和中心工作，一端连接新的社会阶层人士的专业能力与现实需求；一端连接线上社群和数字空间，一端连接产业发展、基层治理和公共服务的现实场景。

五、数字赋能越深入，越要重视信任治理

数字平台提高了识别和联系效率，也带来了数据安全、个人信息保护、算法偏差和标签固化等新问题。对这些问题不能回避，更不能把它们简单理解为技术部门的后台事务。信任是统战工作的基础，数字平台只有在可信、规范和有温度的前提下，才能真正发挥作用。

首先，要把握信息采集的边界。新的社会阶层人士数字平台不是商业营销平台，不能以“精准画像”为名无限扩大信息采集范围。个人信息处理应当遵循合法、正当、必要和诚信原则，具有明确、合理的目的，并限于实现处理目的的最小范围。平台建设应明确哪些信息确有工作需要、由谁使用、保存多久、如何更正和退出，防止因过度采集削弱成员信任。

其次，要防止数据标签代替真实判断。职业类别、线上活跃程度和参与次数只能反映个体的部分特征，不能据此对成员的思想状况、政治表现和社会价值作简单判断。一个人在平台上不活跃，可能是工作繁忙或不习惯线上表达；一个人拥有较高流量，也不意味着具有同等程度的组织协调能力。数字数据可以辅助干部了解情况，却不能替代深入走访、谈心交流和实际观察。

再次，要保持多元参与渠道。数字平台能够提高工作效率，但不同成员的数字能力和使用习惯存在差异。应保留线下走访、座谈交流、联谊活动、书面建言等传统渠道，避免不会用、不愿用或不方便使用数字平台的成员被排除在外。数字化的目的应是扩大联系面，而不是制造新的参与门槛。

最后，要坚持技术赋能而不技术替代。人工智能可以帮助整理信息、发现需求、辅助匹配，却不能代替政治判断；算法可以推荐内容和成员，却不能决定信任关系；线上互动可以提高联系频率，却不能代替面对面的真诚交往。统战工作中的很多重要信息，存在于语气、情感、经历和具体处境之中，难以被完全转化为结构化数据。

数字时代的统战工作不是用数据取代关系，而是借助数据更好地理解人；不是用算法代替交往，而是借助技术创造更多交往、协商和合作的可能；不是把人的思想和行为压缩成若干标签，而是通过更精准、更及时、更有温度的工作，把更多人团结凝聚在共同奋斗的事业中。

结语

数字技术赋能新的社会阶层人士统战工作平台建设，表面上是技术应用问题，实质上是组织方式、联系机制和治理理念的深刻变革。平台建设不能只追求信息上云，更要推动关系成网；不能只提高管理效率，更要增强政治引领、组织协同和价值创造能力。

从信息汇集到关系激活，从单向触达到双向互动，从同类聚集到跨圈协同，从活动展示到公共价值，是数字平台走向成熟的基本路径。沿着这一方向，数字平台才能真正成为了解人、联系人、团结人、服务人的重要载体，成为线上线下相互贯通、不同群体协同参与的新型组织枢纽。

技术决定连接能够延伸多远，信任决定连接能够深入到什么程度，共同实践则决定连接最终能够创造多少价值。只有坚持政治引领、关系导向、协同参与和安全规范相统一，才能把数字技术的连接优势转化为统战工作的组织优势，更好凝聚新的社会阶层人士智慧和力量，为推进中国式现代化汇聚更加广泛、更加持久的同心合力。

（作者简介：陈志远，深圳大学政府管理学院副研究员，北京大学政府管理学院管理学博士，具有金融学、社会学与公共管理交叉学科背景，主要研究方向为城市治理与应急管理、央地财政金融、公共服务治理等，在国内外期刊发表多篇论文，出版多部学术著作。）